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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聞,牛頓曾說過:「我可以計算天體運行的軌道,卻無法計算人性的瘋狂。」(“I can calculate the motion of heavenly bodies but not the madness of people.”)

  

  昨天下午,天空飄起雨絲,烏陰的氣氛令人感到惆悵,符合手中書的調性,那殺夫的故事也如天際烏雲水墨點點地暈開,在生命裡。

 

  接續《鄒氏女》,這次反過來讀了第一部的《劉氏女》。單讀封底文案,「殺夫」這關鍵詞,不禁讓我聯想到李昂作品,以為劉氏殺夫也因不堪丈夫拳腳暴打,或對於丈夫背叛偷腥等而痛下毒手。但翻開書頁後,才發現真是大錯特錯!同上所記、書中提及之牛頓言論──人性的瘋狂,無可算計。

 

  劉氏本是一鄉村女孩,渴望能到城裡當工人。懵懵懂懂地嫁了個姓魏的男子後,隨他到城裡工作,圓了夢的她以為就這麼地過日子。沒想丈夫某天發病,竟是癲癇,劉氏見狀情急又慌,感到丟臉、被羞辱,自不想如此賠上自己的一世在這樣的丈夫身上。她決意要離婚,但離婚許可就是遲遲下不來,也只能耗在老魏身邊。

 

  一日,她死命活拉老魏去電影院看戲,沒想老魏當場發作,劉氏夾著尾巴逃離現場,終下決心要殺了丈夫,方能安心地往下過。於是,她殺了人、分了屍,背了一輩子的罪惡感與對兒子的愧疚。而後,充滿遺憾、決絕地回到她所熟悉的世界──牢獄,只因活在黑暗裡她才能真正自在。

 

  淺讀時,我以為劉氏自私無情,但這樁婚事本來就不是建立於感情基礎上。縱使日夜相伴,兩人也無心靈交流,不過就是被名為「婚姻」的繩索綑在一起的男女罷。能說劉氏無情嗎?當然,因為他們之間本就沒有「情」;說她自私嗎?是對也是錯。試想,一對原就毫無感情的夫妻,要健全者伴在不健全者身旁,是公平的嗎?那樣的年代,或許會想「嫁雞隨雞,嫁狗隨狗」。無論如何,妻子都有義務與責任照顧先生。可換個角度想,若犯癲癇破病者為女方,男人是否棄之如敝屣,再找個女人當老婆?而社會會罵這男人自私無情嗎?結果肯定不同,加諸的輿論批評方向也有異。甚至,還被視為理所當然吧?

 

  再讀,我想,劉氏是惡狠毒辣嗎?她不過就把這個男人丟著就好,有必要「殺」了他嗎?劉氏為農村生養,文化水準不高,她思考模式其實簡單──前方有大石,沒其他路可行,我也攀不過這大石,只能找炸彈炸開、拿鑿子一刀一刀鑿開。離開老魏,別無二法,只要他不在,她就能掙脫這婚姻枷鎖,奔向自由的另一端。沒有他,自己也仍能獨自撫養幼兒。於P.53中,劉氏道出其掙扎:「我不能守著絕望找希望,也不能守著男人找野男人。」只得「殺」了。

 

  劉氏也說了一句話:「殺人動機都簡單。告訴你──心思多了,就殺不了人。」可不是嗎?殺人,就是當下一個念頭「恨意滿溢到當事者無法負荷,必除之而後快」,想多了考慮多了,便殺不下去了。那麼,連環殺手呢?動機更簡單了,連恨都沒有,就是想殺,為毀滅他人生命而殺絕。劉氏就是厭恨老魏的存在、和他那磨死人的羊角瘋,於是──殺。要殺透他!

 

  憑此,可能會認為劉氏是個令人生懼的惡女。然而,比照她對其他人的接待反應等,竟是親切熱情;尤其對其子栓兒,更是愛之入骨。從殺夫一事,能斷言她惡她壞她邪嗎?

 

  所謂「邪惡」是什麼呢?我認為,「惡」,人人都有,往往在「天時地利人和」被逼發出來,也沒有絕對的善人與惡人。論究起來,著實複雜。如章女士於P.89寫道:「或許,人性中有些內容是糾纏又含混,需要一生的時間來鑑定。」

 

  比起上一本的《鄒氏女》,我摺了許多頁《劉氏女》的邊角,章詒和所釀出的字句絕不漂虛浮誇,很能突進心底,並毫不遮掩地寫出人性。打地獄邊緣提煉出來的觀點,豈是生活風平浪靜者能想像?由於想分享的字句頗多,因此整理於文章最後。

 

  好幾次,我都不覺自己在讀小說,而是在看電影。特別是一段,劉氏的大姑來拜訪,她煮了一桌好料宴請,沒想到小兒卻令她殺夫事跡敗露,令劉氏精神陷入癲狂崩潰,讀來特別有味,情緒空間裡擠著驚奇與恐懼,猶如一根針刺爆漲滿水的氣球──「天地崩塌,鳥獸滅絕!孩子的一句話,如猙獰的巨石忽地從萬丈懸崖墜落,砸到飯桌上──全都驚呆!嚇死!空氣凝固,時間板結,一切都戛然而止,世界崩潰了。劉月影的腦子狂亂而空白,身子像中魔一樣,瞪著兩眼,甩下筷子,十根手指緊緊交叉,絞在一起。藏在心底的最黑暗處的東西,不想被親生子一句話擊中,刺穿,並攪翻出來晾晒到最光亮的地方。她揪心到幾乎失控,一把抓起筷子在栓兒頭上亂戳,亂打起來……孩子自打出生以來,哪兒受過這般的委屈、如此的對待,小嘴一咧,大哭起來。」(P.71)

 

  連續看了兩本女囚系列的小說,喜歡至極。每部故事所述說的女子,心中都有一道深刻無法撫平的傷疤,而這疤就成了一則精彩的傳奇。「犯人所有的犯罪都是傷口,所有的傷口都是故事。」(P.77)是最好的註解。

 

  我以為,張愛玲是最會寫女人的作家,章詒和卻也令我見識到,她筆下的女人別有韻致,有生活在底層的癲狂、女性的悲哀與無奈,盡訴於字裡行間,透著苦泛著灰。

 

  女人呐,千古以來如草芥,不論風吹還雨打,最輕賤卻也最堅強。

 

 

 


P.40「人的終極是死亡,而死亡之後呢?人世間,無論陰陽,沒有一處安全而溫暖的地方。」
P.43「凡社會矛盾衝突,家庭生計問題,個人情感風波到了非常尖銳、無法調和的時候,人所採取的極端手段就是犯罪。」
P.48「我端起紅茶,輕呷一口。頓時熱氣撲面,眼睛和鏡片一片迷濛。深深的感動,只為關押在這裡的人都生活在寒冷裡太久,太久。」
P.64「──劉月影知道自己的凶殘,但是她控制不住本能的邪惡。這邪惡不是跟誰學的,是從身體內部生發出來的。河已枯,海已乾,幹到最後,人也只剩了一口氣,一半麻木,一半恍惚,甚至覺得自己不是在殺人,而是在了卻一樁心事。」
P.68「──千年流光,萬年輪轉,萬不想那一夜的血腥,堵住她面前所有的路,原來自己已是無路可走。後怕,更後悔,每分每秒都是恐懼的。春節是走親戚的日子,姑姑來探望,應屬正常。但她感到意外,感到心虛,感到恐懼,要命的是這種心虛無法逃避,恐懼無法排除,只有接受,再接受。揮之不去的厄運,不停地折磨、啃噬她的心。原以為丈夫的病使自己面臨絕望,如今一個人墮入罪惡與醜陋之中,那才叫絕望啊!」

 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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